一大爷,西北那边啥样?给我们说道说道唄!”
人太多,他只略略点头、敷衍一笑;真要挨个应承,洗脸刷牙都甭想干完。
正这时,刘海中腆著肚子踱过来,在水池边站定,笑呵呵道:“老易,你咋提前回来了?不是说援建最少七八年才放人?你这是……”
“老刘,队伍里跟不上进度,伤了腿,被安排回来养著了。”
易中海目光一凛,直直盯住刘海中,眼底烧著一股压不住的火——刚才不少人偷瞄他那条瘸腿,可刘海中更不留情,竟当眾揭开了他结痂未久的旧伤。
“唉,你这腿,好歹是为国家豁出去落下的!老易,待会儿你咋打算?要是去轧钢厂,我顺路捎你一程?”
刘海中长嘆一声,刻意挺直腰板,学著领导慰问的腔调,可那姿势僵硬、语气浮飘,活像戏台上的蹩脚配角,本意没存半点讥讽,却偏透出几分滑稽。
“不必了,我出门晚,怕误了你点卯。”
易中海嗓音低沉,字字带稜角,说完转身就走,背影硬得像根铁钎。
刘海中脸一垮,嘀咕出声:“嘿,这老易,倒把热脸贴上冷屁股了!”
话音刚落,他也拧开水龙头,哗啦啦洗起脸来。天光渐亮,四合院里脚步声此起彼伏——上工的人陆续出门,唯有刚坐完月子的娄晓娥还窝在屋里,抱著襁褓里的孩子轻晃,奶香混著晨光,在窗欞间静静浮动。她请了半个月產假,下周才回街道办报到。
等轧钢厂的工人们走得差不多了,易中海才拄著拐杖出了院门。
那拐杖是大娘从聋老太太那儿借来的——老太太不出院门,这玩意儿常年閒置;今儿大娘还答应顺道再买一根新的回来。
他一路拄著进了轧钢厂大门,掏出工位证和调令递过去,门卫扫了一眼,抬手放行。
易中海径直上了二楼,站在杨厂长办公室门前,抬手叩了三下,不等应声便推门而入。
“您……是易师傅?您怎么回来了?”
杨厂长抬头一怔,笔尖顿住。
易中海嘴角牵出一丝苦涩,声音沙哑:“厂长,西北那边出了岔子,摔断了腿。工期紧,我跟不上节奏,他们就把我送回来了。”
“哎哟……真可惜啊。”
杨厂长轻轻拍了下桌面,神色微沉。从前他对易中海不冷不热,如今见人拖著条残腿站在眼前,心头那点隔阂,倒被一缕实实在在的怜意悄悄盖住了。
“易师傅,您现在有啥想法?援建关係能直接转回厂里,编制、岗位都好安排……可您这身子骨……”
让一个瘸腿工人重操钳工老本行?传出去,怕要被人戳脊梁骨,说厂里拿伤员凑数、不顾工人死活。
“厂长,我想回老岗位。”
易中海斩钉截铁,没半分迟疑。钳工是他吃饭的傢伙,也是他唯一能攥紧的本钱;什么道德裹挟、人情牌面,厂里不吃这套——干,就干最熟的活。
何况他在西北跟一群顶尖老师傅搭过班子,手艺磨得更细、更稳。回来沉淀一阵,八级钳工的考级,他心里早有底。
真到了车间,车技主任见了他都得让三分——八级和七级,差的不是一级两级,是精度、是底气、是厂里敢不敢接绝密任务的分量。
“易师傅,您这份心,我懂。可钳工活儿精细又费力,您这条腿……万一出点闪失,谁担得起?”
杨厂长指尖重重敲了两下红木桌面,眉头微锁:“对了,年前厂里刚出过事——有个工人被卷进滚轴,两条腿全废了,听说……还是您徒弟?”
“要不,您考虑下仓管或门卫?轻鬆些,也稳妥。”
“厂长,东旭的事,我清楚。可钳工是所有工种里最讲稳准狠的,反倒不靠跑跳腾挪。我这条腿是不利索,但手上功夫,一分没丟。”
见杨厂长仍蹙著眉,易中海往前半步,声音沉而有力:
“我在西北跟几位八级老师傅一起拆装过『东风-3』的校准模组,反覆打磨过精密齿槽。若厂里肯考,我有十足把握拿下八级。”
“嗯?真能成?”
杨厂长倏地坐直,眼睛一亮:“易师傅,您这话……可敢当面立个军令状?”
八级钳工,听著只比七级高一级,实则天上地下——军工厂里那些指甲盖大小的陀螺仪轴承,非八级不可碰;上面派下来的机密加工单,有多少八级工,厂里才能领多少份。这数字,是硬通货,更是厂子的脸面。
“敢。”
易中海点头,“您让车间主任先验验我的手。”
主任虽不及他老辣,但多年带高级工,看动作、听銼削声、掂零件分量,一眼就能摸清底子厚薄。至於试八级件?那是绝密任务,他心里明白,厂长绝不会轻易鬆口。
杨厂长沉默片刻,终於頷首:“……行。既然您坚持,那就回一车间老位置。不过安全条例一条不能破,月底的安全演练,您必须到场。”
话音落地,他提笔写了张条子,递给易中海:“找刘主任报到吧。”
可这一路走过去,易中海成了移动的焦点。
他拄著拐,左腿微屈,每一步都踩得沉实,却掩不住那点滯涩。路过的人纷纷驻足,有人伸手想扶,有人张嘴问需不需要帮忙——
全被他笑著摆手谢绝。
他是残了,但不想活成別人眼里的“弱者”;可不用拐棍,他就得拖著腿蹭地挪,那才真叫难堪。
等进了一车间大门,轰鸣声扑面而来,几个老面孔一眼认出他,围拢过来,声音里全是惊讶:
“易师傅?您真回来了?!”
“易师傅,您撑住啊!快让让,给易师傅腾个地方,別围得水泄不通的!”
“易师傅,您这伤可是为国家援建扛下来的,真刀真枪拼出来的,我打心眼里敬佩您!”
易中海嘴上笑著点头应和,心里却直犯嘀咕:敬佩?他易中海要的是这份虚头巴脑的服气?他是顶著戈壁风沙、踩著钢架脚手板摔下来的——那才叫真章!
“都散开!该抡锤的抡锤,该拧螺丝的拧螺丝,別在这儿扎堆耽误活儿!”
车间主任在人群外急得直跺脚,嗓门一吼,工人们立马像退潮似的缩回各自岗位——毕竟钟錶指针还指著上班点,谁敢真当面撂挑子?
人一走净,张主任凑近几步,压低声音问:“易师傅,今天是……”
“张主任,报到上岗。”易中海利落地从怀里掏出杨厂长亲笔批的条子,纸边还带著点体温,递了过去。
旁边几个老钳工瞥见他那条僵硬拖地的右腿,忍不住互相使眼色——这腿都拐成弓形了,还能稳得住虎钳、压得住銼刀?钳工活儿不光靠十指翻飞,也得站得稳、挪得灵。照这情形,没个手脚麻利的徒弟扶一把、搭一手,怕是连工位都难守满一整天。
张主任扫完批条,乾脆问道:“厂长点了头,让您回原岗。可这任务量……”
“主任,您儘管排,我这条胳膊没废,这双手更没生锈。完不成指標,罚我扣工分、停津贴,我绝无二话。”
这话一出口,张主任当场拍大腿:“好!不愧是援建標兵!那就还回您老位置——对了,要不要给您配个徒弟?”
“张主任,巧了,贾东旭媳妇秦淮茹不是接了他班,在车间干著呢嘛。”
易中海话刚出口,昨晚院门口那一下无意相碰又浮上心头,顿了顿,接著说:
“我和东旭一个院里住著,昨儿他特意拎了瓶二锅头等我,喝得挺尽兴。要是方便,能不能让秦淮茹跟在我后头学手艺?我一定手把手教,绝不藏私。”
张主任一听就明白了——贾东旭这是瞅见师父归位,赶紧把媳妇往高枝上送。易中海瘸是瘸了,可七级钳工的手艺还在,图纸看得透、钻头磨得准、公差卡得死,秦淮茹若想真学本事,跟这位老把式,比跟著谁都强。
“行,我这就去问。她眼下正跟王爱英学车工,不过换到您这儿也合情合理。您先去办饭票、领工装,需不需要我喊个人陪您跑一趟?”
易中海脸皮微微一绷,忙摆手:“不用不用,张主任,我就是走得慢些,脑子没钝,手没抖,別的都利索。”
“那成,您自个儿慢慢办,我先去腾工位——还得顺带叫俩小伙子帮您把台钳、工具箱都归置到位。”
再怎么说,七级钳工不是白叫的。哪怕单腿支棱著,该乾的活儿一分不能少,该带的徒弟一个不能缺。
“许大茂,你歇够了?三四天躺平够本了吧?明儿轧钢厂一场,后儿机修厂一场,再往后就轮到市里几个重点单位了。”
宣传科赵科长把一张密密麻麻的放映单塞进许大茂手里。后者接过来一扫,脸顿时垮成苦瓜,咬著后槽牙嚷:
“科长,姓何的欺人太甚……”
“少来这套!”赵科长眼皮都不抬,“谁让你嘴欠去招惹副科长?现在全科上下,谁还肯跟你搭腔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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