何雨柱一身挺括的藏青色干部装,领口扣得严丝合缝,皮鞋擦得能照见人影,步履沉稳地穿过党校林荫道,径直走向第三教室。推门进去时,教室里已座无虚席——没人迟到,也没人交头接耳。这可不是当年念书那会儿,踩著铃声衝进教室还能混个“侥倖”;如今谁要是被纪律委员记上一笔“无故缺席”或“课堂失仪”,档案里就永远钉上一枚锈蚀的钉子:轻则被组织部划入“作风鬆散”名单,重则升迁路上直接亮起红灯。不敬师长、无视规章,这八字评语压下来,谁都扛不住。
他刚落座没两分钟,教室门口便闪进一位四十出头的中年男人:头髮梳得油光水滑,一丝不乱;衣著利落,中山装四个口袋稜角分明,左胸口袋別著一支银尖钢笔,整个人像刚从镜框里走出来的標准像,精神头十足。
他几步登上讲台,嗓音清亮:“同学们好,我叫汪广元,从今天起,兼任第三班组织员和主讲教师。有事请假、有惑不解,隨时可以来一號楼二楼302室找我——但记住,提前预约,別撞上我开会。”话音未落,他抬手一指前排,“班长,请点名。”
崔清风应声而起,背脊绷得笔直,声音乾脆利落,每个名字都像敲在鼓面上;被点到的同学齐刷刷起立,答“到”字如出一辙,短促有力。他刚坐定,副组织员兼纪律委员便翻开花名册,逐个画鉤,隨后踱至教室最后排,在过道边站定,目光如探照灯扫过每一处细微动静。
汪广元抬手示意:“请把《反杜林论》拿出来。”
他环视一圈,问:“这几天,有人翻过这本书吗?”
底下静默无声。確实没人碰过——此书是1999年人民出版社印行的老版本,如今只配发给党校学员,寻常书店早绝跡多年。
《反杜林论》堪称马克思主义学说的第一部“总纲式”著作,恩格斯以凌厉笔锋,將整套理论体系锻造成三把利刃:
其一,劈开旧哲学迷雾,立起辩证唯物主义与歷史唯物主义的旗帜;
其二,剖开资本主义肌理,揭示生產关係背后奔涌的经济律动;
其三,斩断空想社会主义的藤蔓,让科学社会主义扎根於无產阶级的歷史使命之上。
马克思与恩格斯早將“共產主义世界观”视为不可拆分的整体,但真正將其三大支柱熔铸成一把完整思想利器的,正是这部论战之作——它不是教条汇编,而是刀锋所向、逻辑所至的实战手册。
汪广元没有照本宣科,而是结合自己在基层蹲点的见闻,一句句掰开揉碎讲:“这本书讲的不是纸上的道理,是算帐的尺子、破局的钥匙。你们將来管项目、带队伍、写报告,哪样离得开它?”
一个半小时后,下课铃响,他与纪律委员一前一后走出教室。今日课程至此收束。明日休课。何雨柱合上笔记本,把几本教材锁进抽屉,只拎走那本摊开半页的《反杜林论》,转身朝校门走去。
一路琢磨著老师的话——原来所谓“读透”,不是死记硬背,而是拎出那三条主线:怎么看世界、怎么算经济帐、怎么带队伍干实事。回到亲王府,刚跨进院门,就见杨成义正坐在廊下和何语冰说话。
原来他今早在百货大楼斜对面支了小摊:五套新裁的春装,全让媳妇穿上身当活招牌。他压低嗓子吆喝:“同志您瞧瞧!这料子、这剪裁,比百货大楼新款还便宜两毛!”围拢的女人们起初观望,等看清布料垂坠有型、腰线收得恰到好处,立马挤上前抢订。不到十分钟,五套售罄,还有人攥著钱追著他问:“明儿还来不?可別让旁人抢先了!”
杨成义搓著手笑:“语冰,哥琢磨著,能不能招俩女工,按天开工资,专给咱试衣、招呼客人?”
何语冰摇头:“不急。先请两个老裁缝、两个机工师傅,做满一个月再说。万一新鲜劲儿一过,人家不买了,工资、布料、水电哪样不是实打实的钱?”
“成!听你的。”他掏出两块五,“喏,设计费,一分不少。”
“哥,你天天跑一趟图啥?以后每月来一次就行。我信得过你,你更別疑我——生意要长久,靠的是真心换真心。”
“对嘍!”他朗声笑,“那下月再来,有啥拿不准的,你可得掏心窝子教!”
“钱是挣不完的。”她笑著接话,“这话是我爸常掛在嘴边的。咱们是合伙人,更是兄妹——能帮的,我何语冰绝不掖著藏著。”
两人又聊了几句家常,忽见何雨柱进门,杨成义立刻起身,笑著招呼。
何雨柱摆摆手:“你们聊,我还有点事。”
“这就走!”杨成义利落地收拾起布包,“家里灶上还燉著汤呢。”
“去吧,有空多来坐。”
“哎,叔您歇著!”
娄晓娥听见动静,快步迎出来,围裙还系在腰上。
“今天课难不难?你以前没系统学过这些,跟不上別硬撑,咱慢慢啃。”
“嗯,我先去休息室翻会儿书。厨房忙不过来,喊我一声。”
“哪敢扰领导学习哟~”她故意拖长调子。
“少贫!再是领导,也是你男人。你开口,我还敢装聋?”
她噗嗤一笑:“行,真忙不过来就去叫你。下午许大茂家摆酒,我晌午去喊你。”
何雨柱点点头,转身往休息室去——閒暇多读两页,论文的思路才能扎得更深、走得更远。
下午刚过晌,娄晓娥拎著一床簇新的床单推门进来,顺手拽上何雨柱,直奔老四合院而去。快到门口时,秦淮茹和许大茂早已穿戴一新,红绸缎子似的站在影壁前迎客。远远瞧见何雨柱夫妻俩走近,秦淮茹立马扬起笑脸,声音清亮又热络:
“何干部来啦?快请进,屋里都备好了!”
何雨柱摆摆手,笑得实在:“自家街坊,还整这些虚的干啥。”
一踏进中院,棒梗眼尖,噌地从廊下窜出来,几步就凑到跟前,低头搓著手,声音有点发紧:
“叔……小时候不懂事,惹您生气好几回,今儿当面给您赔个不是。”
何雨柱拍拍他肩膀,语气宽厚:“人嘛,都是慢慢长大的。往前翻篇儿,往后多替你妈分担点——她拉扯你们仨,哪天不是咬著牙挺过来的?”
娄晓娥早把礼金塞进阎埠贵手里,隨即拉著何雨柱寻了张靠边的圆桌坐下。
……
年味儿越来越浓,转眼就快封印灶王爷了。这天娄父又打来电话,跟娄月聊得眉飞色舞,掛了电话她小脸通红,乐得直晃脚丫子。没多久,姥爷托人捎来的年货就到了:全是港岛採办的,一人两套不重样——何雨柱是笔挺西装配两双油亮皮鞋;娄晓娥是剪裁利落的大衣加高领羊绒衫;三个小子一人一件蓬鬆羽绒服、一双厚实马靴;俩闺女款式和妈妈一模一样;独娄月多出一捧洋娃娃,金髮蓝眼,穿得比真人还讲究。
娄晓娥挨个抖开衣服,一边叠一边叮嘱:“过年再穿啊,图个喜气!现在穿上,反倒没劲儿了。”
何爱军只默默点头,话不多;娄月却瘪著嘴,眼珠子滴溜一转,趁妈转身倒水的空当,“哧溜”钻进屋换上了新衣,旋风似的衝去姑姑家显摆去了。
何雨柱瞅著直摇头:“由她去唄!真想穿,再买两套就是了。如今布票早成老黄历,旧衣裳也別扔,回头回东离县还能穿几年呢。”
娄晓娥横他一眼:“你心里清楚我说谁——少跟我装傻充愣!疼闺女就直说,偏绕弯子。再说,那四个哪个不是省著穿、补著穿,洗褪了色都不带破的?就她,三天不到,衣领像被狗啃过,袖口油光鋥亮,我差点以为抱回来个泥猴崽子!”
何雨柱挠挠头:“孩子嘛,淘气点才像活物。”
娄晓娥哼一声:“老三咋不这样?你惯的,你还护著?”
大学放了寒假,几个孩子全扑到亲王府帮忙去了。眼下生意旺得冒烟,从早忙到晚,连喘口气的工夫都没有——刚擦完三张桌子,后厨喊声又起,十几號客人齐刷刷涌进门。娄晓娥嗓门一提,立马招呼老大带著弟弟们上阵:“別杵那儿发呆!小五整天不见影儿,你们可別学她!”
何爱军偷瞄何雨柱一眼,嘴唇动了动,又咽了回去,脸上写满欲言又止。
何雨柱心领神会,朝他眨眨眼:“想出门就跟你妈讲,又不是蹲牢房,还怕没你撒欢的地儿?”
何爱军眼睛一亮,赶紧扭身去找娄晓娥请假,麻利套上新衣、推出自行车,“哐当”一声就出了门。
没过几分钟,杨成义领著一家老小热热闹闹进了亲王府。安顿好老人孩子进包间,他转身又折回来,直奔何雨柱身边。
杨成义压低嗓子,比划了个“二”:“叔,我现在一天稳稳落袋这个数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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