招待所厨房支起七八口大铁锅,蒸笼叠得冒烟,砧板剁得震耳,灶火映得人脸通红。所有人卯足了劲,必须赶在下午三点前收工,四点准时开席。
中午每人扒拉两口冷饭充飢,接著埋头苦干,直到指针刚敲过三点,才终於鬆了口气。会议室里,刚开完年会的干部们已寻好座位坐定,厨房里號子一响,一道道热菜流水般端了出去。
等最后一盘菜离灶,苏瑜才拎起自己那份食盒,混在人群里往家走。
离电影开场还有两个小时。他刚踏进院门,就见萧玉兰、吴群和吴妮已换上簇新衣裳,站在檐下说笑。吴妮新剪的刘海服帖地搭在额前,衬得一双眼睛格外清亮。
苏瑜没多问,只朝三人点了点头。
萧玉兰笑著迎上来:“这是二舅家的妮子,以后跟我们一起糊火柴盒。妮子,叫姐夫。”
吴妮抿嘴一笑,细声细气:“姐夫。”
苏瑜把食盒往桌上一搁:“喏,你们的菜。”
萧玉兰挽起吴妮的手臂:“走,看电影去!再晚连门口都挤不进去!”
苏瑜笑著摇头:“票在兜里呢——行行行,这就走!”他看著三人雀跃的样子,忍不住弯了嘴角。
他把三人送到电影院门口,自己没进去。三张票是郑主任硬塞的,如今想买一张都得托关係。平日倒也能弄到,可她们寧愿加班到深夜,也不愿歇著。
等了一会儿,门口人影渐稀,苏瑜掏出一支烟递过去。检票员笑著推开门,让他靠在门框边瞧。旁边几个熟面孔见状,也纷纷效仿,踮著脚、伸长脖颈,看得入神。
电影散场,三人还在嘰嘰喳喳复述情节,笑声清脆得像檐角风铃。苏瑜跟在后面,一路听著,一路往家走。
吴群和吴妮早已把晚饭端上桌。苏瑜打开食盒,架起小炉子热菜。
盒盖掀开那一瞬,三双眼睛齐刷刷亮了起来——
萧玉兰夹起一块酥肉,轻声问:“今儿招待谁呀?这么阔气?”
苏瑜:“没谁特意招待,今儿县招待所办年会,大伙儿都得过去吃饭。领导交代了,菜量往宽里备,让同志们多带些回去,跟家里人一块儿热乎热乎。”
苏瑜手快得像抹了油,红烧肉、酥肉、大凉白肉,眨眼间全扒拉进自己饭盒里,那利索劲儿,连供销社抢购鸡蛋的大妈见了都得点头——反正同桌的全是生面孔,日后撞见尷尬不尷尬?她才懒得琢磨。
吴群倒是常沾领导的光,剩菜一概打包拎回来,大伙儿分著吃。如今能填饱肚子就不错,谁还挑是不是別人动过筷的?
……
光阴如梭,转眼已是七五年九月。苏广领著三个孩子来报名,苏芸如愿考上高中,刘岩、苏江也双双被录取。
刘岩和苏江骑著自行车回村住,苏芸则借住在苏瑜家。苏广扛著四十斤新收的苞谷,踏进苏瑜院门。
苏广:“玉兰啊,这两年还得托你照看小芸。等她毕业,公社那边有空缺,高中文凭好进门,找工作也硬气。”
苏芸自己掏学费,吴兰花再没话说,索性撒手不管她念不念书。
刘岩、苏江早把这儿当半个家,立秋起就天天摸泥鰍送过来——一天二十斤,四块钱,俩人平分,苏瑜稳坐家里数钱。
俩人上学后,家里人搭把手接著干,反正不费啥力气;一天两块,这活儿上哪儿找去?比公社书计的工资还高出一截。两家常结伴进山,瞅瞅山药藤爬得高不高、葛根块头够不够,顺手除草鬆土——这可是今年压箱底的进项。
苏广也寻著了路子:在村里牵头组小队打野猪,统一卖给苏瑜,六毛一斤,现结现清;山货野味来者不拒。靠这“中间跑腿”的活计,短短几个月,他腰包鼓了不少。
吴兰花悄悄把消息透给娘家。苏广收五毛一斤,她娘家人立马摸黑上山围猎,也拿野猪换钱。
一个月下来,家里竟挣了三百多块。至於野猪最终卖给了谁?她懒得问。只要有人收、有钱拿,就够了。
萧玉兰盯著那只旧木箱,里头叠得整整齐齐的钞票眼看就要溢出来,快两千五了。
萧玉兰:“三哥,换只大点的箱子吧,这口子都快盖不上了。”
苏瑜:“成,明儿你去旧货市场挑一个回来。”
萧玉兰正帮苏瑜往布袋里装东西——今天照例要去牛棚送包裹。如今那边日子舒坦多了:家里寄来的钱粮不断,苏瑜代买日用,村里顾不上盯梢,一个个脸色红润、筋骨也硬朗起来。
吴群、吴妮手速练得飞快,每月固定挣十三块,家里收走十二,留一块当零花。
苏芸下课回来,也常搭把手糊纸盒,偶尔教她们认字算数。三人不住一起:吴群吴妮挤一间屋,晚饭后还主动加练俩钟头,怕吵著苏芸睡觉。
苏芸独住一间,苏广用牛车把铺盖卷和床板一併拉了过来,每月再送一次口粮。
苏瑜的自行车刚拐进村口,老少爷们儿就围上来拉话。她每次来都笑呵呵说:“回来看看三叔,顺道瞧瞧王桂芬婶子。”手里拎著三斤玉米作掩护,天一擦黑,便转身往牛棚去。
王桂芬见她就眉开眼笑——这年头,三斤细粮,够一家子撑好几天。
只要牛棚的人和知青一走,苏瑜就再不踏进这村子半步。乡亲们背地里直夸:“苏瑜这孩子,不忘本啊!对养大她的王桂芬,心肠热得很。”
知青们如今日子滋润:每月至少打到一头野猪或山羊,小灶顿顿飘香。新来的也懂事,从不嚷嚷,野果熟了,大家结伴上山采,回来熬成果酱,酸甜可口。
每次苏瑜回村,知青必留饭,围著她聊厨艺、討野菜吃法,泥鰍也试过几回,可惜没泡够药酒,总带著一股子土腥气。
夜里送完包裹,苏瑜便蹬车赶夜路回家。
屋里灯还亮著,苏芸正带著两个妹妹从拼音开始教起。
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淌过去,一晃到了七七年十月——全国恢復高考的通知,像春雷炸响。
苏瑜把刘岩、苏江、苏芸叫到家里。三人刚毕业回村,工作还没著落。
苏瑜:“我弄来了数理化模擬卷,印刷厂连夜印了两千多份。你们每人带七百份出去卖,两毛一份,赚的钱咱们四六分——我四,你们六。”
她早盘算好了:通知一出,厂里才敢接单。眼下知青手里没资料,急得团团转,这卷子就是救命稻草。
八月起,牛棚里的人陆续离开——李教授带头,临行前挨个登门道谢,留下地址和电话。
王教授抱著仨娃,拉著妻子的手,眼眶泛红,跟苏瑜夫妇深深鞠了一躬:“要不是你每月送麦乳精,娃们哪能长得这么结实!”
村里人看著一辆辆小轿车接走他们,肠子都悔青了:早知道,该端茶倒水、套套近乎啊!
三人接过试卷,跨上自行车就出发。头一天,走街串巷,半数已出手;晚上奔回苏瑜家交钱交帐,再驮著余下的卷子回村,第二天直奔更远的屯子。
知青们抢著买——这可不是普通习题,是回城的敲门砖。趁早摸底,查漏补缺,知青点里读书声此起彼伏。
卖了两三趟,三人自己也坐不住了,摊开卷子埋头啃,卯足劲儿拼一把好大学。
考完不久,省里高度重视云县成绩,派了好几拨调查组下来——为啥云县升学率拔尖?结果一看傻了眼:原来早有模擬卷打底!虽考题不同,但那种紧张感、紧迫感、学习氛围,一下子就把人拽进了状態。
省里印刷厂当场拍板:下届高考,照样印!既帮学生提分,又能创收——印卷子,还不跟印掛历一样简单?
村里正热热闹闹摆著喜宴,苏瑜挽著萧玉兰的手臂来赴苏芸三人的升学宴。仨姑娘一块儿金榜题名,搁旧时堪比一门三进士,往后铁定是国家栋樑、基层骨干——苏广刘支书咧著嘴笑得合不拢,眼角堆起层层褶子,连端酒碗的手都在微微发颤:自家飞出三只金凤凰,这事儿听著都像戏文里编的。
知青院更是喧腾得不行,七人参考,个个上榜,最差也是大专,大伙儿翻箱倒柜掏出压箱底的好东西——腊肠、蜜饯、罐头、烧酒,全凑到老槐树下摆开长桌,办一场滚烫又酸涩的散伙饭。明日一早,各奔车站,山高水远,再聚不知是哪年哪月。
王桂芬早站在院门口张望,见了人立马迎上来,眉眼弯成月牙,把上首两张竹椅擦得鋥亮,专留给苏瑜和萧玉兰。
苏瑜俩人落座后,就挨著三位“文曲星”围坐一圈。
苏瑜夹了一筷子红烧肉放进苏芸碗里,轻声道:“进了校门,心要沉下去,书要读透,本事要练硬——將来不是光为自己活,是为更多人扛事。”
三人齐齐点头,郑重其事地递上三块钱,一人一块,厚实温热,像捧著一份沉甸甸的託付。饭毕,苏瑜搀著萧玉兰上了苏广的牛车返城。萧玉兰肚里揣著娃,自行车顛不得,牛车慢是慢,稳当。
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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