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洪昌坐在床沿,舀了一勺吹凉:“正因为打出生就没抱过,才捨得放手。要是养满月,我怕自己抱著就不撒手了。大哥大嫂这把年纪,没个孩子傍身,將来谁递水、谁擦身、谁守夜?孩子跟他们长大,养老是本分,没负担;若以侄子身份尽孝,心里总像隔著层纱——不痛快。这事別再提了,反正就在咱眼皮底下,天天见,日日亲。”
杨麦香慢慢点点头,琢磨片刻,轻声道:“你说得对。儿子孝老子,天经地义;侄子替伯父养老,再好听,心里也硌得慌。”
刘洪昌伸手替她掖好被角:“那就这么定了。”
刘运昌两口子正琢磨给孩子起啥名,连走路都带著风,抱娃的手捨不得松,眼神黏在孩子脸上挪不开。
吴晓英笑吟吟道:“老大叫刘文浩,老二叫刘文鹏——浩瀚如海,鹏程万里,咋样?”
刘运昌竖起大拇指:“浩浩妈,真有你的!”
吴晓英抿嘴一笑:“这名字我琢磨仨月了,从麦香查出怀上那天起,我就翻字典、问先生,就等这一刻呢——哪想到是一对!”
刘运昌笑著纠正:“是你刚怀上那会儿,我就听你念叨了。”
吴晓英一拍脑门:“对对对!瞧我这脑子,一怀孕就变浆糊……”
这念头早已扎进骨子里:两个娃,就是他们的命根子,亲生的。谁敢漏半个字,就是往心窝子上捅刀子。
刘运昌手忙脚乱地调奶粉,奶瓶刚冲好又去换尿布,王翠兰这才腾出身子,一把搂过大孙子,眼眶发潮,手指头轻轻蹭著孩子嫩脸蛋——盼这声“爷爷”盼得鬢角全染了霜,没想到一睁眼,竟抱上俩!
王翠兰:“老大那俩名字定妥没?”
刘运昌:“文浩、文鹏,取『志比云高,翅展长空』的意思。”
王翠兰点点头,压低嗓音:“你弟这步棋走得敞亮,往后日子宽了,多拉他一把。”
吴晓英赶紧接话:“妈您踏实养身子,家里有我们呢。”
王翠兰没再多说,只把孙子贴在胸口,一遍遍数他小手指头,怎么也瞧不够。
刘运昌蹬著二八车直奔百货大楼,奶粉买完,顺道拎回一只油光水滑的老母鸡给杨麦香补身子。人走在路上腰杆挺得笔直,脚步带风,连背影都像年轻了二十年。
第二天一早,他揣著红鸡蛋进车间,见人就塞:“昨儿夜里双喜临门!我家媳妇生了龙凤胎!”又招呼大家满月来家坐席,热热闹闹吃顿团圆饭。
工友拍腿笑:“这哪是添丁,这是撞大运啊!”
一句句吉利话,热乎乎地往人心里落。
……
1983年盛夏
六子姜铁柱蹲在公园墙根下,瞅著树荫里扭秧歌的人群,胳膊肘捅了捅刘洪昌:“哥,那些跳舞的常来这儿,咱干不干点活计?”
刘洪昌正擦汗,闻言挑眉:“你想卖肉夹饃?”
六子咧嘴一笑:“我琢磨著,你哥那手艺,搁哪儿都是金字招牌。”
刘洪昌摆摆手:“我正办辞职手续——餐馆执照昨儿刚批下来。”
六子一愣:“真不乾食堂了?”
“不干了。”他掏出皱巴巴的通知单晃了晃,“工商局盖的红章,烫手著呢。”
话音未落,小李探头喊:“洪昌,姚主任找!”
他朝六子一挥手,快步往办公室去。
姚主任早等在门口,见他进来,直接递过一张纸:“收拾东西,下午走。”
刘洪昌笑著摇头:“您老消息灵通,可这回怕是要扑空——我今儿来,就是交辞职信的。”
姚主任一怔:“京都来的特级厨师带班培训,全省就十个名额。”
“真对不住。”刘洪昌从怀里摸出个牛皮纸包,轻轻放在桌上,“我盘下那间铺面,明儿就开张。这章,劳您帮著盖一下。”
姚主任盯著那几瓶酒没说话,半晌嘆了口气,提笔蘸印泥,啪一声盖得乾脆利落。
刘洪昌转身去了后勤部,交还蓝布工装和搪瓷缸,拎著帆布包走出二食堂大门时,阳光正泼满台阶。
六子追上来,喘著气:“缺人手吱声,我隨叫隨到!”
“成!”刘洪昌拍拍他肩膀,“等灶火旺了,头一个请你掌勺。”
小餐馆已初具模样:白墙青砖,木框玻璃窗擦得透亮,桌椅按他画的图纸打制,敦实却不笨重。
工商特批条压在柜檯玻璃下,凭它,粮、油、肉票全免;家具厂送来的榆木桌凳刚卸下车,王翠兰挽著袖子就来了,手里攥著抹布。
“妈,您坐著喝茶。”刘洪昌边指挥工人挪桌子,边给每人散了支大前门。
吴晓英和王翠兰里外擦洗,窗明几净,只等明早第一缕炊烟升起。
杨麦香早辞了车队的差事,在家照看四个娃。王翠兰再能干,也架不住三岁多的俩淘气包满院疯跑——井口钉死厚木板,上头还压著青石;小的俩刚会爬,草蓆一铺,能自个儿玩上半日,可只要没人盯梢,立马扯开嗓子嚎。
卖表那档子事,去年就收了摊。七百多块魔都牌手錶,两年清零,仨人分的钱够盖半间房。后墩子两口子如今支起早餐摊,年初就掛上了营业执照。
六子还在食堂掂勺,没想好往哪儿跳。
食材一到,刘洪昌便扎进厨房炼猪油,油渣金黄酥脆,香气直往街对面飘。明早一掛鞭炮,正式开张。
没过多久,杨麦香背著龙凤胎踏进门,放下孩子就抄起抹布擦桌沿,动作麻利得像在自家灶台边。
“你一个人顶得住?”她问。
“头几天人少,妈在这帮两个月;要是生意稳了,我立马招个帮厨。”他擦擦手,声音很轻,却篤定。
她没多言,只点点头,转身去给两个孩子换尿布。
刘运昌推著改装过的自行车来了,后座加焊了两只铁皮箱,刷得鋥亮。
“洪昌,你看这样行不行?”
“行!”刘洪昌掀开箱盖检查,“明儿你先去文化广场试试水,卖一天再定。”
刘运昌咧嘴笑:“你还能坑我?我信你!”
与其等厂里裁员,不如趁热打铁——攒够本钱,往后全是机会。这是刘洪昌劝大哥的话。
他性子怯,可护起弟弟来,骨头都硬三分。
天刚蒙蒙亮,兄弟俩在店门口点燃一掛千响鞭。硝烟未散,刘洪昌已把烤得焦香的饃饼、酱得透亮的滷肉码进铁箱。
刘运昌蹬车奔向文化广场,一上午卖了三十五块,刨去成本净赚十七块五;下午转战青年舞场,又兜售二十多个,少说再进帐五块——两天挣的钱,顶工厂一个月工资。他心里有了底:回去就交辞职报告。
王翠兰在大厅里麻利地挪动桌椅,今儿个食客稀稀落落,晚饭刚上桌,拢共才二十来號人,可临走时个个都翘起大拇指,笑得见牙不见眼。
王翠兰擦擦手,隨口问:“洪昌,今天进帐多少?”
刘洪昌正低头数零钱,嘴角一扬:“十八块整!比食堂那点死工资强多了。刚开张嘛,人气慢慢攒,手艺在这儿摆著,还怕没人踏门槛?”
王翠兰点头:“话糙理不糙,能踏实挣著钱,心里就稳当。”
话音未落,老大刘运昌风风火火闯进来,眉梢眼角全是光。
王翠兰眼睛一亮:“全清空了?”
刘运昌一拍大腿:“齐活儿!人家吃完直嚷著『明儿还来』,今天净赚二十八,喏——洪昌,你的那份,我多塞了五块,算大哥的一点心意。”
他把几张皱巴巴的票子往刘洪昌手里一塞,刘洪昌没推,只轻轻攥紧了。
王翠兰斜睨一眼:“这回真不干焊工了?”
刘运昌甩了甩手,像甩掉一身旧壳:“焊枪早撂一边去了!自在、来钱快,再说——我还欠洪昌一千出头呢。”
原来刘洪昌前阵子咬牙拿下一套四合院,四千多块掏得乾乾净净;刘运昌也紧跟著盘下一处稍小的院子,老屋一卖,还差一千,当场就跟弟弟借了,一分没拖。
王翠兰只淡淡道:“你自己拿准了就行。”
刘运昌咧嘴一笑:“琢磨透了——手脚勤快点,两个月还清洪昌的钱,还能剩几百。厂里那点工资?不吃不喝攒一年,都不够填这个窟窿。”
他顺手把那只旧木箱往饭店角落一搁,三人收拾停当,蹬上自行车,一路铃声清脆地骑回了家。
吴晓英隔著院墙就瞧见丈夫步子轻快、眼神发亮,心知有好事。
她迎上去问:“今儿个火了?”
刘运昌笑著从兜里掏出几颗糖,纸包都压皱了:“可不是?一天挣的,顶半个月工资!这买卖啊,跟捡钱似的——给孩子们带的,甜著呢。”
吴晓英接过糖,指尖一暖:“明儿麦香来,分给娃娃们尝鲜。”
两家四合院挨得极近,中间就一道青砖矮墙,连晾衣绳都能搭过去。
……
天刚蒙蒙亮,刘运昌已踩著自行车衝进厂门,递辞职信、办手续,动作乾脆利落,不到一小时就腾出了岗位——如今厂门口还排著想顶缺的长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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