何家晚饭特意等何文远回来。她早说过,只要干得好,老板天天送一道菜。今儿吴晓英买回一整副牛骨架,白天几乎没人动筷,就中午那桌客人捧场,啃得骨头都不剩。
临下班,刘洪昌亲自盛了满满一锅燉得酥烂的牛骨,连汤带肉装进搪瓷锅,让她拎回去:“明早洗净送回来就行。这天气,搁一夜就餿,要是客人吃出毛病,咱招牌真要砸锅了。”——所以,今晚全燉透、全分装,吃不完的,统统打包。
吴晓英跨上自行车,何文远一手端锅一手扶锅沿,俩人一前一后,晃晃悠悠往家赶。
何文远刚跨进院门,就见堂屋门口立著个人影。
何文远:“姐?你啥时候到的?”
何文慧:“刚推门,脚跟还没站稳,你咋端著口锅回来了?”
於秋花探头一看:“在刘家餐馆干活?这锅……老板捲铺盖跑啦?”
何文远连忙解释这锅牛骨的来龙去脉。
何文慧挑眉:“刘洪昌?二食堂那个刘师傅?”
何文远:“他到底在二食堂乾没干过,我真说不准。可那手艺——嘖,真绝了!来吃饭的客人嘴都快夸出花儿来了。”
何文慧:“明儿我亲自跑一趟,眼见为实。”
何文远:“姐,你现在在哪儿高就呢?”
何文慧:“製衣厂主任,我主动找的老师,硬是把这差事给敲定了。”
一家子围坐一桌,尝了刘洪昌的手艺,骨头汤刚上桌,几碗饭还没动,大伙儿就撑得直打饱嗝。满口叫好,都说这味儿太地道了。何文远麻利地刷锅冲灶,生怕耽误明天还给老板。
转眼一个月过去,刘家小馆发薪日到了。六子早不在这儿干了,自己盘下个早点铺,就在火车站出口斜对面。
何文远捏著手里三十块钱,心里直犯嘀咕:不是说好按学徒工开吗?怎么多出十几块?
刘洪昌咧嘴一笑:“踏实干,咱不亏人。”
吴晓英今天也领了一百块工资,却笑著对文远说:“跟我一样,一分不少。”
刘洪昌前前后后打了好几通电话给二食堂的老师傅,人家铁饭碗端得稳稳噹噹,压根儿不鬆口。
这一个月,小餐馆净赚七千出头。杨麦香数钱时手直抖——缴完税还剩五千多,比高级干部一年的收入还厚实!她坐在炕沿上直咂舌,半天没回过神。
刘洪昌拍拍她肩膀:“这才刚起步,以后翻倍挣都不稀奇。”
老大两口子躲在屋里笑得前仰后合。刘运昌这月入帐近八百,吴晓英也拿了整一百,两人还有劳保兜底,厂里没硬推他们退休。虽说是“低薪岗”,每月二十块也稳稳落进兜里。
吴晓英眼睛发亮:“一个月快一千,咱们卯足劲干一年,妥妥的万元户!”
刘运昌一拍大腿:“房子也得提上日程啊!將来俩孩子一人一套,多敞亮!”
吴晓英点头:“现在四千多一套正合適。年底去街道打听清楚,再拿下一套,先租出去,每月还能贴补点家用。”
两口子越盘算越精神,枕头还没焐热,梦里都在数钱。
何文远踏进家门时,於秋花正守著灶台等她回来吃饭。何文慧单位分的房批下来了,可於秋花住惯了老屋,不想挪窝;文远和她继续留在这儿,两个弟弟早嚷嚷著要单立门户。
母女俩刚端起碗,文远就笑盈盈道:“妈,发工资啦!老板给我三十块一个月,还说生意再旺些,立马给我涨!”
於秋花放下筷子,从柜子里摸出一沓布票:“好事儿!这些年你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添过。妈攒了好久,钱全贴补家用去了,布票倒攒下不少——你拿去扯布,妈给你缝几件体面的。”
文远眼眶一热:“妈,您真是我的好妈妈。”
於秋花轻轻嘆气:“往后你挣的钱,隨你自个儿做主。你姐每月六十,够文涛、文达上学开销了;妈咬咬牙,供你復读。”
文远点点头:“嗯,那我先去温书了。”
一听家里肩上的担子轻了些,她立刻捧起课本,字字句句往心里钻——就盼著金榜题名那天,让母亲脸上真正舒展开笑纹。
李建斌正陪著何文慧散步。两家早把话撂下了:他一毕业,婚期就定。看著眼前这位清秀知性的大学生,李家人打心眼里满意。
何文慧第一个月工资全砸进了弟弟们身上——她心里明镜似的:这些年全家勒紧裤腰带供她念书,如今该她扛起来了。连单位分的房子,她都想好了:留给文涛当婚房。一路上跟李建斌聊著,眉眼都带著光。
可越聊,李建斌脸色越沉,最后乾脆闭了嘴,半晌没吭一声。
……
何文慧停下脚步,轻声问:“建斌,是不是哪儿不舒服?”
李建斌摇摇头:“没事,就是琢磨点事儿。”
何文慧温声道:“別给自己太大压力,反正你明年就毕业了。我就当先替你探探路,帮你把前头的坎踩平些。”
李建斌勉强点头,心里却翻腾不止:她家那俩弟弟,一个横得像块铁疙瘩,谁顺眼瞅谁不顺眼;一个馋得像只小老鼠,好吃好穿好用样样惦记。今儿他刚买回两斤水果,三块多一斤,结果俩人眨眼间啃得连核都不剩,比猴子摘桃还利索!
他暗自安慰自己:结了婚,兴许就好了……只是他万万没想到,婚后才真正是“开门见山”。
文涛兄弟搬进何文慧那边后,彻底撒了欢——没人絮叨,没人管束,日子过得比庙里的和尚还自在。
第二天一早,何文远带了个同学来到餐馆。刘洪昌正忙得脚不沾地,店里缺个手脚麻利的小姑娘,托她帮忙物色。
刘洪昌直截了当:“头个月看表现,干得好,工资往上抬;手脚勤快,我们绝不亏待。”
何文远跟著刘运昌蹬上自行车,一块儿赶早市卖肉夹饃。她只帮刘运昌盯早晨这一段——这是刘洪昌定的活儿:文远的工资由他这儿发,早上馆子清閒,厨房两人洗菜扫地绰绰有余;中午客流一涌,她立马回店搭把手。
何文远骑车直奔火车站门口,人潮如织,生意好不好全凭运气。
她一边吆喝“热乎的肉夹饃嘞”,一边手脚不停装袋递货,一上午竟收了快十块钱。
四十块里头,五毛是她的——单这早上一遭,每月就能多捞十五块外快,心里像揣了只雀儿,扑稜稜直跳。
中午刘运昌回来时,文远已把钱交到吴晓英手里,转身扎进后厨忙活开了。
午市一过,眾人鬆口气,歇上片刻。刘洪昌向来不搞“连轴转”,只要尖峰时段不出岔子,谁都能喘口气。
刘洪昌朝新来的姑娘笑笑:“小翠,还適应不?”
高小翠擦擦汗:“挺好的,没我想的那么累。”
刘洪昌点点头:“习惯就好。下午才是重头戏,你先歇会儿。”
何文远搬张小凳坐在店门口,膝盖上摊著书。她多想和姐姐一样,考个好大学,以后日子轻鬆些。眼下能靠双手养活自己,还能攥紧復读的机会——这机会来得太不容易,她一天都不敢鬆劲。
刘洪昌见中午再没人上门吃饭,便利落地擦净灶台、收好碗筷,抄起围裙往六子那头踱去。六子早被他点醒,跟小李领了证成了家;听说刘洪昌单干开餐馆,月入四五千,两口子也咬牙递了申请,在街角盘下个小铺子专营手擀麵——刘洪昌更把上辈子熬卤汤的绝活儿一股脑儿教给了他,火候、香料配比、吊汤时辰,一五一十,半点没藏私。
此刻六子和小李正趴在柜檯后扒拉著算盘珠子,听见门帘响,六子立马撂下笔,三步並作两步迎了出来。
六子:“哥!今儿咋得空来瞅我们?”
刘洪昌笑著拍他肩:“想你这傻小子了唄!生意咋样?”
六子咧嘴一笑:“稳当,一天刨去成本,净落一百出头。”
刘洪昌挑眉:“听我的没错吧?这年头,不攥著饭碗自己干,哪能站稳脚跟?往后啊,这买卖只会越来越旺,信不信?”
六子笑得眼睛眯成缝:“我还能不信你?打小你就没哄过我一句。”
刘洪昌抬手一指门外:“晚上过来,咱喝两盅,边吃边聊。”
两人蹲在门槛上,絮絮叨叨说起二食堂的老光景——如今只剩老秦一人硬撑著,苏猴调去省城进修去了,六子和刘洪昌都走了,灶火一冷,味道早不如从前。不少老食客寧可绕远路,也爱往这边钻。
刘洪昌刚转身往回走,门口就进来一对穿戴齐整的夫妻,正和吴晓英低声说著什么。他一抬眼,心头微动:这不是侯局长两口子吗?看来二食堂真没人敢接这烫手山芋。他略一琢磨,粤菜讲究清鲜本味,食材新鲜是命脉,海鲜採购的事儿,人家单位有门路,倒不用他操心。
“婚宴我们接,八块钱一桌,”刘洪昌语气平实,“只收加工费,油盐酱醋我们出,其余您自备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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