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先亮明价码,免得事后扯皮——贵了您另请高明,人家可是二轻局的干部,真要为难起人来,工商那边一道招呼,自己犯不著惹这麻烦。
侯局长点点头:“价格按国营饭店標准来,不过有一条,口味必须地道,得是真粤味。”
刘洪昌爽快道:“要不今晚就在这儿尝尝?合不合胃口,您说了算。”
侯局长朗声应下:“行,今儿就信你一回!”
两口子被姚主任引荐而来,心里早有七八分底——刘洪昌能耐,姚主任不是瞎夸的。
没过多久,侯局长提著一只肥鸡、几样鲜活海货回来了,亲手递给何文远。何文远快步进厨房,把东西稳稳交到刘洪昌手上。
两个钟头过去,刘洪昌唤小翠端菜,热气腾腾地摆上桌,请侯局长试味。
此时店里人声渐沸,食客陆续进门,正是刘洪昌一天里最忙的档口。侯局长尝罢,见满屋人影晃动、锅勺叮噹,便没去打扰,径直走到吴晓英跟前结帐——刘洪昌早交代过,这顿只收两块钱加工费。
侯局长满意地点点头,挽著夫人满面春风上了车。谁承想,这不起眼的小馆子里,还真藏著个会做粤菜的掌勺师傅。
其实刘洪昌的粤菜功底也就中等偏上,谈不上炉火纯青,但胜在踏实、懂分寸、拿捏得住火候。
晚饭照例是刘洪昌给俩服务员加餐:有时是肉末白菜,有时是锅底剩下的油渣炒苦菜——隔夜菜不顶鲜,留著也是糟蹋,没剩的就空著两手回家。
老刘家的晚饭早挪到了店里。中午人挤人,怕孩子走散;晚上清静,一家老小围坐一起,热汤热饭,说说笑笑,比啥都熨帖。
六子拎著酒瓶踏进门时,杨麦香正掀开锅盖:“来得巧,就差最后一道菜!”
六子凑过去逗怀里扎著小揪揪的女娃:“叫叔叔!叔叔给你带糖啦!”
杨麦香笑著搡他一把:“还没沾酒就上头啦?她才十一个月,话都说不利索呢!”
六子挠头:“这不是盼著她早点开口嘛!”一边说,一边麻利剥开糖纸塞进小姑娘手心。
刘洪昌端著最后一盘热腾腾的菜走出来,屋里顿时香气扑鼻。两个服务员、老刘家一大家子、加上六子,围著圆桌坐下,筷子还没动,笑声已满屋子打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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……
饭毕,刘运昌两口子一头扎进厨房忙活起来。以前滷肉全靠刘洪昌搭把手,只收肉钱和调料钱;两口子过意不去,后来硬是跟著学全了整套手艺。如今电炉子一开,火候自己控,每月五块钱电费,刘洪昌执意不收,他们倒急得脸红脖子粗。
肉夹饃摊子有了何文远加入,刘运昌日均稳进七十块,两口子知足得很,逢人就说多亏了刘洪昌点的这盏灯。王翠兰看著兄弟同心、儿女绕膝,心里像灌了蜜——这才是她盼了一辈子的安稳日子。
饭后杨麦香一手推婴儿车,背上驮著文鹏,王翠兰则背著文浩,一行人慢悠悠往家走。刘运昌两口子还得在店里忙到夜里十一点以后。
刘洪昌顺手把钥匙拋给俩人,帮杨麦香扶住车把,一路推著往回走。
文浩仰起小脸,眼巴巴盯著刘洪昌手里的糖:“二叔,我要吃糖!”
刘洪昌笑著剥开一颗餵进他嘴里,又剥一颗塞进文鹏小手里。
路上家长里短,絮絮叨叨,脚步轻快。
这两个孩子生得奇,既不像爹也不像妈,倒活脱脱是王翠兰年轻时的翻版。老太太瞧一眼就心尖发软,恨不得把命都捧给他们。
何文远回到家,母亲还在灯下织布,他赶紧放下包,搬个小凳挨著坐下帮忙。家里还欠著高俊玲七百多块——三年间,高俊玲前前后后借给於秋花这笔钱,虽不催,可於秋花记在心上:人家二胎临盆在即,自己更该早早还清。
如今於秋花工资加织布收入,每月雷打不动送去二十块。三十多块的薄薪,何时能还完?她心里没底,却不再焦灼——老大挣的钱养弟弟们,老二挣的也主动上交二十,日子一天天亮堂起来,她眼角的笑纹,比从前深了,也暖了。
高俊玲家里
后墩子正忙著给高俊玲布菜,又得哄著小女儿张嘴吃饭,可心里却像揣了蜜罐子,甜得发烫。如今早餐店再忙,他也不让高俊玲踏出门半步——胎都还没稳,哪能让她去灶台前站桩?
高俊玲笑著晃了晃手里的五十块钱:“我师父今儿把欠我的帐全结清了,熬了这些年,总算熬出点光亮来了。”
后墩子摇摇头,眉心微蹙:“你別光听她念好话。她家那俩儿子,眼皮子浅、心眼多,你跟师父亲归亲,也得提防著点。”
“放心吧,”高俊玲夹起一筷子豆腐放进碗里,“我只认师父这根线,旁的枝杈我连碰都不碰——你这担心,纯属白操心。”
“是是是,我瞎操心。”后墩子赶紧端起鸡汤往她手里塞,“趁热喝,比啥道理都管用。”
小女儿早坐不住了,在床沿上扭来扭去,一会儿拽后墩子的袖子,一会儿揪高俊玲刚梳顺的头髮,咯咯笑个不停。
“哎哟我的小祖宗!”后墩子一把托住她腋下往上掂了掂,“你妈肚里揣著妹妹呢,哪腾得出空陪你翻跟头?”
他压根不在乎这一胎是男是女,只要家里添了新丁,他就觉著日子被重新灌满了气,鼓鼓囊囊地往前奔。可小闺女哪听得进这些,蹬著小腿就往高俊玲肚子上爬。
高俊玲一边扶住她后背一边说:“墩子,我爸早上打电话问咱中秋回不回村。我想著……就不去了。我知道你心里还硌著那点旧事。”
后墩子低头擦了擦手,声音缓下来:“回吧。气早散乾净了,我也该回去看看二老坟头的草长没长高。”
“对嘛,”高俊玲眼睛亮起来,“得带孩子去磕个头,爷爷奶奶的坟年久失修,今年正好修整修整。钱现在堆在那儿,数都数不过来。”
他在城里置了三四套门面房,租出去收租;两家早餐店都请了师傅掌勺,自己只管盯大帐、看火候。
后墩子笑著嘆口气:“听你的,你人好是好,就是心太软,容易被人当软柿子捏。”
当年在矿上扛活,一个月挣不了两百;跟著刘洪昌倒腾手錶,攒下几千块本钱;六子起步晚些,他却早早拉起摊子——高俊玲二话不说辞了厂里铁饭碗,夫妻俩起早贪黑,比刘洪昌还先摸到生意门道,如今早甩开“万元户”的牌子老远了。
刘洪昌正坐在炕沿轻轻拍著心心的背,小丫头哼哼唧唧不肯睡,非要他哼曲儿才肯闭眼。她哥倒是省心,困了倒头就睡,醒了抓起饃就啃,吃饱了满院子疯跑。
杨麦香抱著胳膊靠在门框上:“你这主意听著就飘,咋可能稳当?”
刘洪昌把烟掐灭,指节敲了敲桌面:“我琢磨透了——咱们市里正大兴土木,工地遍地开花。我焊辆三轮车,支个炉灶蹲门口卖快餐,八毛钱管饱!现在工地小工一天挣五块,咱们不收粮票、不讲排场,人家图啥?不就图个实在?老大昨儿已点头,说要带工友们来捧场。”
兄弟俩早合计好了:肉夹饃铺子暂交吴晓英和何文远打理;刘洪昌另寻个小工,两人搭档跑工地送餐,赚的钱对半分。
六子媳妇更利索,连三轮车都买好了,就等掛上麵条锅。
杨麦香摆摆手:“生意我不懂,你自己拿准主意就行。对了,明儿我带孩子去省城瞧瞧她姥姥姥爷。”
那边杨叔杨婶接连打了好几个电话,盼著外孙女早点露面;老宅早租了出去,年底租金说好匯回来。
刘洪昌皱眉:“你一个人拖著俩娃,路上咋照应得过来?”
“李嫂两口子也去省城看病,约好一块走,路上有伴儿。”杨麦香把孩子往怀里搂紧了些。
刘洪昌还是不踏实,可一时也找不出合適的人搭把手。
“这样,”他一拍大腿,“明儿让你大嫂陪著去。有她在,我安心。”
杨麦香略一思忖,点点头。
天刚蒙蒙亮,吴晓英就拎著菜篮进了店,青椒、豆角、五花肉码得整整齐齐;何文远和大哥天不亮就出发赶早市了;刘洪昌手写了一张招工启事,刚贴在玻璃门上。
吴晓英蹲在水池边择豆角,刘洪昌掀帘进来。
“大嫂,”他搓了搓手,“今儿麦香要去省城,我怕她一个人顾不过来两个娃,想请你搭把手,陪她走一趟。”
“几点的车?”吴晓英头也没抬。
“中午十一点。”
“行,我把这把菜洗完,立马回家换衣裳。”
大哥两口子向来起得比鸡早,四点半就摸黑起床,先把饼坯烤得焦香酥脆,转身直奔菜市,挑最新鲜的菜回来备著。
这几天他们还在四处踅摸四合院——刘洪昌提过,这类老院子拆起来不费劲,占地敞亮,將来孩子嫌老气,推平盖水泥楼也省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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