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福听到姜晚的这一问,笑容终於僵住了,他张了张嘴,又合上了,隔了一息才开口:“没有没有,老奴不是那个意思,老奴就是怕太太误会,老奴跟丁嬤嬤不过是面上往来,私底下从无瓜葛。”
“你方才说,外头传丁嬤嬤调了不该调的人进来,”姜晚端起茶盏喝了一口,不紧不慢地接话,“王管事觉得,她调了什么人进来是不该调的?”
王福的脊背明显僵了一瞬,他垂下眼,像是在飞快地组织措辞,过了几息才开口:“老奴也是听底下人閒磕牙说的,说丁嬤嬤当年经手过一桩人事调动,调了个丫鬟进先太太院里,那丫鬟后来不知怎么的又走了。老奴想著,若只是寻常的调人,老太太也不至於动这么大的怒。”
姜晚心里想,王福消息確实灵通,府里明明没有传出任何风声,他却能打听到莲心的事,虽然说得含糊,但方向已经对了。
这说明他在府里各处都有耳目,看著听话,私下里恐怕一直在盯著各处的动静,得提防著些。
姜晚放下茶盏:“王管事消息倒是灵通。”
王福连忙摇头:“老奴不敢,老奴只是……”
“只是什么?”姜晚的声音不高,但语气压下来的时候,王福后面半句话就咽回去了。
他乾笑了一声,端起茶盏喝了一口,像是借著这个动作缓了一下神,才重新开口:“是老奴多嘴了,太太勿怪,老奴就是想著,府里刚动了丁嬤嬤这桩大事,底下人心难免浮动,老奴作为管事,得先把自己管住了,不能给太太添乱。”
姜晚看著他没有立刻接话,隔了片刻才开口:“王管事在府里这些年,做事一向稳妥,老太太也常夸你办事利索,中秋採买的事你照常办著,有拿不准的来问我就行。”
“至於丁嬤嬤的事,老太太既然已经处置了,就不必再提了。”
这是有点赶人的意思了,王福当然也听得出来,赶紧连声应了,站起来行了个礼:“老奴明白了,老奴这就回去把採买的事再理一理,回头把定好的单子给太太送来。”
他退出去的时候步子比来时略急了些,像是有东西在身后撵著他似的。
姜晚坐在厅里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,过了好一会儿才放下茶盏。
青禾从旁边走过来,顺著她的目光也往外看了一眼,顺口说了一句:“王管事走得倒快。”
又往她茶盏里续了一回热水,低声问了一句:“太太,王管事这是来探口风的吧?”
姜晚端起那杯热气腾腾的茶盏暖了暖手,没有急著喝:“不止是探口风那么简单,他是来撇清自己的。”
“他方才那番话,句句都在跟丁嬤嬤划清界限,可他越是急著撇清,越说明他心里肯定不乾净。”
青禾想了想,“太太既然知道他帐上有问题,为什么不趁著丁嬤嬤这桩事一起办了他?”
姜晚把茶盏搁在桌上:“丁嬤嬤才倒,府里的人事还没理顺,若我紧跟著再办王福,底下那些管事婆子会怎么想?”
“他们会觉得我不是在整顿,而是在清洗,人心一慌,事情就不好办了。”
她顿了顿,目光落在那份採买单子上:“况且,中秋快到了,採买的事一直是他经手,如今临时换人接手,节前未必理得顺。”
“让他先把这桩差事办完,等节过了再腾出手来算帐也不迟。”
青禾想了想:“太太是怕他看出什么来,在採买上动手脚?”
“他不敢。”姜晚的语气很平,“他现在最怕的,就是我被查出他帐上的问题,在这个节骨眼上,他只会把採买做得比往年更漂亮,好让我挑不出错来。”
“可越想把面上做得光鲜,留下的痕跡就越多。”她说完站起来,“走吧,回里屋说话,外头风大,当心著凉。”
青禾应了一声,跟在姜晚身后往里屋走,穿过厅堂时,一阵风从半掩的窗缝灌进来,將她手中那叠册子的边角吹得微微翘起。
她伸手去抚平,脚步却不自主地慢了半拍,抬眼间,与前方姜晚的背影已落下一段距离,她这才恍然回神,连忙快走两步,重新跟上去,恰好与姜晚隔著半步之遥。
姜晚回到里屋,坐到桌边,从青禾手中接过那叠册子放在桌上,拿起最上面那一本翻了开来。
里面记的,正是丁嬤嬤手底下管人事调动的那些人,她目光落在一处折了角的页面上。
那一页记著一个名字,正是让她留了心的那个人,丁嬤嬤手下的二把手,王妈妈。
她管著人事登记和普通丫鬟的调配,丁嬤嬤在的时候,底下人的排班、升迁、调换大半经她的手,连她在丁嬤嬤跟前说的话都比旁人管用,底下的丫鬟们也都认她的面子。
丁嬤嬤被赶走之后,王妈妈虽然还没被正式裁撤,但做事明显不如从前利索了,整日缩著,生怕自己被牵连。
毕竟她是丁嬤嬤手底下的二把手,丁嬤嬤那些事她不可能一点都不知道,如今丁嬤嬤倒了,她怕是正日夜悬心,等著那把火什么时候烧到自己身上来。
姜晚合上册子,指尖在封面上轻轻叩了一下。
青禾站在旁边,见她表情凝重,目光落在那页纸上,便问了一句:“太太是在想王妈妈的事?”
“她管著人事登记,底下那些丫鬟婆子认她,丁嬤嬤这一倒,她心里发虚,不敢拿主意了,底下人自然跟著人心涣散了。”
“要拢住这些人,得先把王妈妈稳住。”姜晚说,“明天一早,你亲自去请王妈妈到我这儿来一趟,就说我有桩事要问她。”
青禾应了一声:“太太要跟王妈妈说什么?”
姜晚想了想:“先不急著跟她说。她来的时候你多留个心,看看我叫她过来时她是个什么態度,是惊慌失措,还是面无异色。”
她心里明白,这两种態度对应两种不同的说法,该怎么拿捏,得看她到底是个什么样子的再定。
青禾点了点头,没有再多问。
第二天一早,青禾便去请人了,王妈妈当时正在管人事的那间屋子里翻看花名册,手里的笔搁在砚台边上,墨跡还没干。
她面上看著虽和往常没什么两样,该看册子看册子,该回话回话,可心里却並不是真的平静。
她知道,如果自己先乱了阵脚,新太太只会看不上她,甚至直接把她裁撤了,她必须在人前撑住,只有让新太太看到她的价值,才有可能被留下来,甚至被扶成真正的一把手。
至少得先保住眼前这个位置。
她也相信,新太太是聪明人,丁嬤嬤刚被赶出去,底下人心浮动,她不可能在这个时候一口气把所有人都清算了,总得留几个能用的人稳住局面。
王妈妈是在赌,赌新太太不会动她。
她定了定心神,搁下手里的笔,又抬手拢了拢头髮,虽说心里明白该怎么做,但临到真要去了,还是不免有些紧张。
她深吸一口气,跟著青禾往姜晚那边去了。
到了正院门口的时候,她的脚步停顿了一下,像是有些踌躇。青禾回头看了她一眼,低声催了一句:“王妈妈,太太等著呢,快进去吧。”
王妈妈这才迈步跨进了门槛。
她进门之后先跪下来行了个大礼,额头抵著青砖地,声音有些发紧:“老奴给太太请安。”
姜晚正在窗下翻帐册,听见动静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:“王妈妈起来吧,不必行这样大的礼。”
王妈妈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有些不稳,扶著桌沿才稳住身子,她低著头,两只手交叠在身前,跟从前那种利落泼辣的模样判若两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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