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妈妈低著头,两只手交叠在身前,姿態放得很低,但目光微微抬起一点,像在暗中打量姜晚的脸色。
姜晚指了个绣墩让她坐,又让青禾上了茶,王妈妈端起来喝了一口,指尖微微发颤,让茶汤在盏沿上晃了一圈。
“我翻了一下丁嬤嬤留下的底册,”姜晚没有绕弯子,语气平平的,“你管人事登记有十六七年了吧?”
王妈妈像是没想到姜晚会先以这件事开头,她点了点头:“回太太,已经十七年零四个月了。”
“这些年底下丫鬟的排班、升迁、调换,都是你经手的?”
“是。”王妈妈的回答稳当了些,“丁嬤嬤在的时候,老奴替她记著人头的事,她拿了主意,老奴落笔登记。”
“哪一房缺人了、哪个人该调了、谁升谁降,都是丁嬤嬤点过头老奴才办的,老奴只管落笔,不管决断。”
姜晚点了点头:“丁嬤嬤走了之后,人事这块的事还没人接手,你手底下那些丫鬟婆子,这几日还能拢得住吗?”
王王妈妈沉默了一瞬,这句话像是正好戳在她的痛处,嘴角抽了抽,她抬头看了姜晚一眼,又低下去,在心里飞快地掂了掂分量,声音也低了下来:“老奴不敢瞒太太,拢不住了。”
“丁嬤嬤在的时候,底下的丫头们虽说各有各的心思,但面上还服她,老奴替她传话办事,底下人也都听,可丁嬤嬤这一走,人心就散了,有人急著另寻靠山,有人缩著不敢出头,老奴说句话,底下人当面应著,转头该怎么做还怎么做。”
“老奴知道自己到底是人微言轻,压不住了。”她说到这里,语气里透出一股恰到好处的疲惫,像是真的撑了几日撑不住了,但又不至於显得窝囊。
姜晚心念一动,他当然听懂了王妈妈的暗示,她是原本丁嬤嬤底下的二把手,如果说她是什么人微言轻,那这府里管事的就没几个真正算得上人物的人了。
但她没有立刻接这句话,只是端起茶盏喝了一口,看著王妈妈的神情一点点变得紧张,才慢悠悠地放下茶盏,说了一句:“你压不住,是因为你没有名分。”
王妈妈抬起头看了她一眼,那一眼里带著些许隱约的亮光。
“你管了这些年人事,底下那些人认你是因为丁嬤嬤信你,如今丁嬤嬤不在了,你说话做事还得看別人的脸色,底下人自然不听你的。”
姜晚说著话的功夫,已经从桌上的匣子里取出一张对牌,搁在桌面上,朝王妈妈的方向推了推,“这张对牌你拿著,往后人事登记这一块,你照旧管著,丁嬤嬤从前是怎么吩咐你的,你照做就是,只是有一桩要改。”
王妈妈的目光落在对牌上,喉头动了动,像是有一口气提到了一半,没敢接,先问了一句:“太太说的要改的是哪一桩?”
“往日丁嬤嬤经手人事,有些事做得太鬆了,什么人想进哪一房、谁想换个好差事,只要银子给够了、人托到了,她大多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。往后这一条行不通了。”
“你手里这张对牌只管登记和排班,任何人要调动,都得先过我这一关,没有我的批字,你不许落笔。”
王妈妈静静地听完,又低头看了看桌上那对对牌,稳稳地接过了那对对牌:“老奴明白了,往后人事上但凡有调动、有进人,老奴一定先来请示太太,绝不敢自作主张。”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姜晚的语气稍微缓了些,“底下那些丫鬟婆子,都是跟了你许久的人,你手里那串对牌,既是管人的权柄,也是替你撑腰的凭仗。”
“你拿著它回去,底下的丫头们自然就知道你的话不是空口说的,人心散不散,全看你怎么把她们归拢回来。”
王妈妈攥著对牌的手指紧了紧,声音也稳了些:“老奴知道该怎么做了,太太放心,老奴回去就把底下的那几个小管事叫过来,把话说明白。”
她站起来又行了个礼,这回比进门时规矩多了,膝盖落地稳当,声音不颤:“老奴替底下那些丫头们,谢太太给条活路。”
姜晚摆了摆手:“去吧。”
王妈妈退出正院的时候步子比来时快了不少,腰背也直了一些,她穿过游廊走到拐角处,脚步停了一瞬,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张对牌,铜面在日光下泛著温润的光。
她把对牌仔细地收进袖口,拢了拢袖沿,继续往前走。
青禾站在廊下看著她走远的背影,转头轻声问了一句:“太太,王妈妈这个人能用吗?”
“眼下能用。”姜晚说,“她管了近二十年人事登记,底下那些丫鬟婆子认得她。”
“丁嬤嬤倒了,她正是最怕被一起清算的时候,何况她心里也清楚,丁嬤嬤在时她是被压了一头的人,如今丁嬤嬤倒了,对她来说反而是个翻身的机会。”
“现如今我们给她一张对牌、给她一条活路,她比谁都愿意好好做事。”
青禾想了想:“可她毕竟原本还是丁嬤嬤的人,万一她心里还向著丁嬤嬤……”
“她要是还向著丁嬤嬤,今天就不会跪在我面前说出那句『拢不住了』。”
“人是跟著风向走的,丁嬤嬤是过去的风,她不会为了一个已经散了的风跟现在的风向对著干。”
青禾没有再问。
王福这边,他回到自己的帐房,先把门关上了。
他没急著坐下来,先站在门后听了一会儿外面的动静,確定没人跟著,才安心走到桌边坐下。
小伙计正在柜前拨算盘,见他脸色不对,放下手里的笔凑过来问了一声:“王叔,怎么样了?太太怎么说?”
王福端起桌上的凉茶灌了一口:“她什么都没说。”
小伙计愣了一下:“什么都没说?”
“对,我向她打听了丁嬤嬤那桩事,她没接话。”王福把茶盏搁在桌上,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。
“她这越是不接话,我心里越不踏实,她要么是心里有数,等著拿我呢,要么就是还在查,等查够了再动手。”
小伙计的脸色白了一瞬:“那咱们……要不先把帐上的窟窿补上?”
“补?”王福看了他一眼,“拿什么补?那笔银子早就花出去了,你上个月才跟我说那批料子帐对不上,还让我想办法平帐。”
“如今太太手里攥著丁嬤嬤的那一堆底册,一页一页翻过去,迟早翻到你我和丁嬤嬤勾结做的那事头上。”
他停了一下,声音低了几分,“现在只能赌她把中秋採买的事先办了,等她忙完这一阵,风声鬆了,再想办法把帐做平。”
小伙计搓了搓手,犹豫了一下才开口:“王叔,你说太太那边……会不会已经拿到了什么?”
王福没有答话,他坐在桌边,手指又在桌面上又敲了两下,才开口说了一句:“先把手头的事做好,中秋採买的单子再理一遍,数字对好,別留尾巴,其他的,走一步看一步。”
小伙计应了一声,转身又回到柜檯前低头拨算盘。
王福靠在椅背上,盯著桌面上摊开的旧帐册看了好一会儿,目光落在某一页的边角上,纸页边缘泛著磨损的旧色,像是被人翻过很多次。
他把那一页合上了,没有继续看。
当天傍晚,王妈妈把底下几个小管事叫到了自己屋里,门关著,窗也关了大半,她坐在桌边,手里捏著那张对牌,没有急著开口,先让几个人坐下了。
屋里点了一盏油灯,光在墙面上映出一小团昏黄,王妈妈把对牌搁在桌面上,铜面在灯下反了一下光。
“这是太太今儿给我的,”王妈妈的声音不大,但语气跟早上已经不一样了,带著一种底下人熟悉的、久违的稳当。
“往后人事上的事还是我管著,丁嬤嬤走了,规矩要改,谁想调换差事、谁想往上爬,都要先过太太那一关,你们底下人手脚乾净一点,別给我惹麻烦。”
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。坐在最前面的一个瘦高婆子先开了口:“王妈妈,太太的意思是……咱们这摊子还归你管?”
“对牌在我手里,你说归谁管?”王妈妈看了她一眼,那一眼里带著几分旧日的气势。
“丁嬤嬤是丁嬤嬤,我是我,你们要是还想在我手底下安稳过日子,就老老实实把份內的事做好,別想著跟从前一样走捷径。”
“太太可不是丁嬤嬤,有些事她不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。”
那个瘦高婆子缩了缩脖子,没有再吭声,其他人也陆续点头应了“知道了”“听王妈妈的”。
王妈妈把对牌收进袖子里,摆了摆手:“都散了吧。”
几个人陆续起身出去,门在身后合拢了,王妈妈一个人坐在灯下,低头看著自己的手背,青筋浮在皮肉底下,粗糙的指节微微弯曲著。
她又添了些油进油灯,灯光晃了一下又稳住了。
同一时间,姜晚正坐在灯下翻看青禾新整理出来的一份名册,名册上记的是丁嬤嬤近三年经手过的人事调动,哪些人调进来了、哪些人升了、哪些人走了,都列得清楚。
她翻到中间一页,目光停在一个名字上,看了很久,青禾端了热水进来,见她看得出神,轻声问了一句:“太太看什么呢?”
姜晚把册子合上搁在桌边,没有回答,端起热水喝了一口:“没什么,先把这份名册收好。”
青禾应了一声接过来,放进柜子里锁好,姜晚站在桌边没有动,手里的茶盏温热,指尖贴著盏壁,过了好一会儿才放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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