继室难为:我在伯府养娃忙 - 第41章 各人有各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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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祠堂那边,日光已没过高墙,撒下暖黄色的光。
    陆怀瑜已经在祠堂里跪了三天三夜了。
    他的膝盖早就没了知觉,整个人弓著背跪在蒲团上,祠堂里光线昏暗,供桌上点著一盏油灯,火光忽明忽暗地映在他低垂的脸上。
    供桌上摆著伯府歷代祖宗的牌位,香火不断,烟气繚绕在幽暗的空间里,把他的眼睛熏得又干又涩。
    此时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,呆呆望著地上,也说不上在想什么。
    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,由远及近,到了门边停下。
    方氏的声音隔著门板传进来:“开开门。”
    守祠堂的老僕忙不迭地推开门閂,方氏的身影出现在门口。
    她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裳,头上只簪了一支银釵,脸上脂粉很淡,但眼角明显泛著红。
    乍一看像是哭过的模样,仔细瞧的话,那红色抹得有些匀,从眼尾一直蔓延到太阳穴,恰好显得眼眶肿胀。
    “你们都在外头候著吧。”方氏对身后的丫鬟摆了摆手,踏进祠堂。
    门在她身后重新合上了。
    祠堂里光线昏暗,香案上的烛火跳了两跳,让陆怀瑜的身影显得忽明忽烁的。
    方氏走到他面前,低头看著他。
    “起来吧。”方氏开口了,带著一种刻意压下去的柔和,“跪了三天,够了。”
    陆怀瑜撑著蒲团想站起来,膝盖刚一动就疼得他嘶了一声,方氏往前迈了一步,伸出手去扶他的胳膊。
    陆怀瑜搭上她的手,指尖刚碰到她的掌心,方氏的手腕却软了一下,像是没有使力,整条手臂往下沉了沉。
    陆怀瑜一把握空,身子晃了晃,扶著旁边的供桌才勉强稳住。
    两人都愣了一瞬。
    方氏收回手,別开了脸,陆怀瑜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的掌心,没说话,扶著桌沿慢慢直起腰。
    膝盖涨得发酸,两条腿像灌了铅,每一步都扯著筋。
    “你竟真跪了三天了,膝盖不要了?”方氏的声音带著一股压出来的关切,听起来像是心疼。
    “我不过是心里气不过,说了几句重话,你倒真当真了,跪了这么久也不晓得让人来递个话。”
    陆怀瑜没有接方氏的话茬,只说了一句:“膝盖疼。”
    方氏被这句话噎了一下,她原本准备了一肚子话,从翠儿说到规矩,从规矩说到脸面,再从他跪祠堂说到老太太那边怎么交代,可陆怀瑜这三个字一出来,那些话全堵在了嗓子眼。
    她看著他额角渗出的细汗,看著他扶著桌沿微微发抖的指节,胸口那团火鼓了两鼓,最终只化作一声短促的“哼”。
    “回去好好歇著吧。”方氏转过身,声音比刚才低了些,“老太太那里我会去说,就说是我『心疼你』,亲自把你放出来了。”
    她说完就往外走,脚步迈得很快,陆怀瑜在她身后张了张嘴,喊了一声:“辛苦你了。”
    方氏的手已经搭上了门閂,那四个字传过来的时候,她的动作顿了一顿,整个人僵在原地。
    片刻后她什么也没答,拉开门閂,跨了出去,门在她身后重新合拢,发出一声闷响。
    陆怀瑜站在原地,听著方氏的脚步声顺著廊道走远了,才慢慢吐出一口气。
    他扶著墙壁挪了两步,膝盖弯曲的弧度极小,每挪一截就得停下来缓一缓。
    祠堂的门又被人推开了。他的小廝顺喜从门缝里挤进来,一眼看到他的模样,立马变了脸色:“我的乖乖爷,您这腿都肿了吧!”
    顺喜三步並两步衝过来,一把架住陆怀瑜的胳膊。
    陆怀瑜没客气,把大半身重量压在他身上,嘴里嘶嘶地吸著气:“慢点慢点,左边膝盖使不上劲。”
    “何止使不上劲,您这膝盖都紫了!”顺喜低头瞅了一眼,声音都变了调,“爷您也是,说跪就跪,也不跟小的说一声,三天三夜啊,每天送进去的饭都没好好吃过,您当您是铁打的?”
    “闭嘴。”陆怀瑜被他架著往门口挪,“扶稳了。”
    顺喜赶紧收声,把胳膊又紧了紧,搀著他出了祠堂门槛。
    外面的光比祠堂里亮了许多,陆怀瑜眯了眯眼,偏头躲了一下。
    顺喜一边走一边絮叨:“回去先找大夫看看,这膝盖要是不好好养著,往后落了病根可了不得。您还年轻呢,將来如果考上状元,还要骑马坐轿的呢……”
    陆怀瑜没理会他,目光越过院墙的飞檐,下意识地往方氏院落那个方向望去,只是那抹素净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廊道拐角,看不见了。
    顺喜扶著他转过迴廊,还在絮叨:“爷,您说太太是来接您的吧?可怎么接了您出来,她自己反倒先走了?连句话都没跟小的交代……”
    “她交代了。”陆怀瑜打断他。
    “哦。”顺喜应了一声,见陆怀瑜没有继续说下去的意思,便也不再多问了。
    陆怀瑜也没再搭腔。
    他膝盖疼得厉害,每一步都像踩在针尖上,脑子里却一直回想著方氏搭过来的那只手。
    她的掌心是冰凉的,手指虚虚拢著,扶他时没用力,也没握实。
    迴廊走到尽头,陆怀瑜撑著顺喜的肩膀跨过一道门槛,身后祠堂方向传来老僕落锁的声响,咔嗒一声,在空旷的院子里传出去老远。
    方氏回到自己屋里,帘子放下之后她站著没动,竹苓见她脸色不对,也没敢问,只端了盏热茶搁在桌上,退到一旁站著。
    方氏在桌边坐了一会儿,端起茶盏喝了一口,又放下了。
    她心里不痛快。
    去祠堂之前她盘算得清清楚楚,要说几句软话把人接回来,要做出贤良大度的样子,要把那桩事在外人面前圆过去。
    她都做了,可陆怀瑜那句“辛苦你了”像根针似的扎在她心里,拔不出来。
    她原以为他会像往常一样闷著不说话,或者被她数落两句就低下头去,她料准了他的反应,所以什么都准备好了。
    可他没有低头,也没有闷著,他说了一句她根本没有预料到的话。
    既不像是讽刺,也不像是服软,倒像是真心的,像是真的把老太太那日训他“说什么要向著你家太太”的话听进去了。
    可这副真心实意的模样,反倒比从前那种窝囊样的时候更叫她噁心,反而让她不知道该怎么接了。
    方氏把茶盏搁回桌上,伸手揉了揉额角,心里那口气堵著上不来也下不去,半晌她才阴阳怪气似的低声说了一句:“他倒是学会说话了。”
    竹苓站在旁边没敢接话,低著头假装整理桌上的东西,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,生怕这时候被注意到。
    方氏忽然想起自己当初嫁进伯府的时候。
    那时候她父亲刚因朝堂上一桩大案升了职,那桩案子牵涉甚广,他头顶上的几位上司大半因贪腐徇私被查办,他反倒因为乾净清白、不曾参与其中而全身而退。
    官职也从五品跳到了三品,虽然没多大实权,但面子上好看。
    但她从小就看不惯她父亲这个人,做官做了二十年,不肯攀附不肯低头,寧可一家子过得紧巴巴的也不肯走那些门路。
    就算这次因为那桩案子升了职,可家里的日子还是紧巴巴的,与从前没什么两样。
    她嫡母去世得早,父亲没有续弦,府里的事全是她在一手打理,吃穿用度、下人的月钱、人情往来,样样都要她算计著来。
    她那时候就想,以后嫁了人,绝不能再过这种天天算计月例、掰著指头数银钱的日子。
    这种吃穿用度样样要掂量,一分钱恨不得掰成两半花的苦日子,她过够了。
    她费了好大心思得了这个永昌伯府老太太的青眼,进了伯府的门,原想著能过上她想要的日子了。
    可嫁进来才发现,陆怀瑜和她父亲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,读书读得死,人情世故一窍不通,在国子监待了那么些年,连个像样的朋友都没结交到。
    她催了他多少次,让他去走动走动,和同窗们多来往,他嘴上应著,转头还是一个人闷在书房里翻那些旧书。
    她气得不行,可气完了又能怎么样?人也嫁了,日子也得过下去。
    她开始盘算別的事,管家权、人情往来、各房的走动,老太太那边她够不著,顾氏那边她插不进手,她只能在缝隙里抠一点是一点。
    好不容易顾氏走了,她以为机会来了,结果老太太把权力分给了那些管事婆子,她这个正经的二房媳妇反倒像个外人。
    那时候她就明白了,靠男人是靠不住的,只能靠自己。
    她开始经营自己的关係,和管事婆子们往来,在府里各处安插自己的人,她以为自己能一步步把那些东西拿回来。
    可顾氏走了没多久,大房那边又续了弦,新太太进门了,老太太放了权,那些她够了好久都没够著的东西,新太太进门不到半年就拿到了。
    她把茶盏端起来又放下去,茶水溅出来几滴落在桌面上,竹苓赶紧拿帕子去擦,擦完又退回去,始终低著头没有出声。
    方氏盯著那几滴洇开的水渍看了好一会儿,忽然开口问了一句:“竹苓,你说我费了这么些年功夫,到头来拿到了什么?”
    竹苓愣了一下,没想到她会这么问,垂著眼小心地答了一句:“太太在府里经营了这些年,人脉、关係、各处的走动,都是实实在在的。”
    “大太太虽说是接了权,可那些管事们面上敬她,心里未必服她,太太手里的东西,也不是一朝一夕就能被拿走的。”
    方氏听完,沉默了一瞬,嘴角扯了一下,不知道是笑还是別的什么。
    “现在有些晚了,老太太那边想必已经歇下了,明日我去松鹤堂请安的时候,亲自跟老太太说一声。”
    方氏的声音恢復了往常那种平稳,像是方才那阵失神只是別人的错觉,“你去安排一下,准备些活血化瘀的药膏送到二老爷院里。別让人说我们二房夫妻之间闹得不像样,该做的面子还是要做的。”
    竹苓应了一声“是”,转身出去了。
    方氏走到梳妆檯前坐下,铜镜里映出她的脸。
    她看著镜中的自己,忽然觉得那张脸有些陌生,鬢边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根白髮,藏在乌黑的髮丝里,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。
    她伸手把那根白髮拔了下来,搁在桌面上,细细的一根,在灯下泛著银白的光,她看了一会儿,又隨手將其扔掉了。
    帘子在她身后落下来,桌上的烛火自己跳了一下,把铜镜里最后一点光亮也吞了进去。
    院墙外头,秋棠正提著一盏灯从夹道里穿过去,脚步轻快。
    她刚才去厨房取东西,路过祠堂方向的时候远远看见方氏带著丫鬟从那边出来,走得很急,像是后面有什么东西在追似的。
    秋棠脚步没停,低了低头,拐过月亮门回了正院。
    姜晚还没歇下,正倚在窗边整理那叠人事底册,听到脚步声抬了一下眼:“回来了?”
    “回来了。”秋棠把灯搁在廊下,推门进来,压低声音说了一句,“太太,方才奴婢从祠堂那边路过,看见二太太从那边出来,走得很急,像是去接二老爷了。”
    姜晚翻册子的手没停:“接出来了?”
    “看样子是接出来了,二太太走在前面,丫鬟提著灯跟著,后面没见二老爷的人影,不过远远的看著祠堂那边的灯已经灭了。”
    姜晚点了点头,没有追问。她把手里那本册子放回桌上,“你也早点歇著吧,明天还有的忙。”
    秋棠应了一声,吹了廊下的灯,轻轻带上门出去了。
    屋里只剩一盏烛火还在烧著,姜晚坐了一会儿,把那本册子拿起来又翻了一页,看了两行又合上了,这才起身吹了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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