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禾去请周姨娘的时候,姜晚正在里间看聚贤茶馆陈掌柜送来的信。
信上说孙医师已经动身了,大约八九天便能抵达永昌伯府,算算日子,正好撞上几日后的燃灯古佛诞辰。
那个日子姜晚是打听过的。
每年到这一天,老太太都会携全家去城南的寺庙住上一整日,上香供灯,吃斋茹素,图个清净平安。
府里上下也跟著一起吃素,连茶水都换了清淡的莲子粥和红枣糕。
除了伯府,城中其他几户有头有脸的世家夫人也会在这一天携家带眷同去,说是礼佛,也是借著这日子走动走动。
白日里大人们听经、点灯,但那些孩子们却待不住,便三三两两挎著竹篮去寺庙附近的田里“捡秋”。
说是捡秋,不过是秋收后特意留些玉米土豆在地里,让孩子们去拾,既应了“颗粒归仓”的好意头,也叫他们乐一乐。
那些田地要么是寺庙的產业,要么就是伯府自家或其他世家的,提前便跟农户打了招呼,让他们留些东西在地里。
几家孩子凑在一处,捡不捡得到东西倒不打紧,主要是撒欢跑一跑。
身边自然也有年长的嬤嬤、小廝跟著照看,不会出什么岔子。
姜晚从前住在金陵,没见过这样的风俗,头一回听说时倒觉得有趣得很。
说起来,她父亲那时候正在金陵任官,恰巧遇上了致仕回乡的董阁老,因缘际会之下被收在门下,得了些照拂,后来靠著这层关係,他父亲才从金陵调到了京城,在太常寺领了个清閒的差事。
他们举家搬来京城还不到一年,姜晚便嫁到了湖州这边的永昌伯府里。
湖州离京城倒不算远,从府里出发也就大半日的路程。
可眼下她没心思细想这些,孙医师若在她们全家都去了寺庙的日子到府上,人来了没人接、没处搁,反倒麻烦。
她得提前想好章程,把人安顿妥当了再见。
她正盘算著,外头青禾隔著帘子通传了一声:“太太,周姨娘到了。”
姜晚把那封信纸折了两折压进抽屉里,起身理了理衣襟,走到里间门口撩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。
周姨娘正站在正厅中央,身后两步远的位置跟著她的贴身丫鬟翠屏。
青禾把人领进来之后就没再往里走,退到门廊底下站著,她的目光落在翠屏身上。
翠屏倒也机灵,不用人开口便自己退到了正厅门槛外面,垂手站在廊下,跟青禾隔了三四步的距离。
“姨娘进来说话吧。”姜晚侧了侧身,让出里间的门。
周姨娘迈进来,脚步比上次来时轻快了些,进门之后先向姜晚行了个礼:“太太安好。”
“坐吧。”姜晚指了桌旁的圆凳,自己则在榻边坐下。
“明明前几日还凉快,这两日竟不知怎么又闷热起来了,我便让青禾沏了几杯清热解渴的莲子茶,周姨娘先喝一杯润润口吧。”
周姨娘很是自然地接过茶盏,低头喝了一口,搁下茶盏时眉眼弯了弯:“太太这边的莲子茶,比妾身屋里沏的清甜多了,许是青禾姑娘手艺好。”
她说著又笑盈盈地端起来抿了一口,像是真的在品这杯茶的滋味。
姜晚等她喝好,才跟著將茶盏搁回桌上,不紧不慢地开了口:“丁嬤嬤的事你听说了。”
周姨娘脸上的笑意微微一收,放下茶盏:“妾身听说了,外头传得沸沸扬扬,说的却是丁嬤嬤因为贪墨被赶出府去了,可妾身觉得……事情恐怕没那么简单吧。”
说完,她抬头看向江挽。
“你猜得没错。”姜晚点点头,“丁嬤嬤明面上是因收受贿赂、私调人事被逐出府去了,但实际上老太太並没有真的把她赶走,而是送到了郊外的庄子上看管起来了。因为那桩莲心有关的旧事,你也知道,她留著暂时还有用。”
周姨娘听了这话,沉默了一瞬,唇角的笑意彻底收了回去。
她端著茶盏的手顿在半空,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了一句:“那……老太太是信了?”
“老太太信不信,不在於我这张嘴怎么说。”姜晚看著她,“而在於那些证据,只要证据在,老太太自然会相信。”
周姨娘嘴唇动了动,像是在品这句话的分量,过了几息才开口,声音比方才稳了些:“那老太太……打算怎么办?妾身是说,这件事过去好几年了,还能查得出来吗?”
“老太太既然说会查,就不会只是嘴上说说,就是翻江倒海也会查个水落石出。”
姜晚的语气不急不缓,带著几分安抚的意思,“周姨娘放心,事关顾太太,这件事不会就这么不明不白地过去。”
周姨娘听出她话里的篤定,偏过头拿袖口飞快地按了一下眼角,再转回来时眼底已经有些发红,声音也不如方才那样平稳了:“那太太……老太太还说了旁的没有?”
姜晚放下茶盏,看著周姨娘的眼睛,语气比方才沉了几分:“有些细处我还没法跟你细说,一来还在查证,二来牵涉的人多,走漏了风声反而不美,周姨娘你先稳住,旁的我来办。”
周姨娘听她这么说,心里那个悬了多年的东西终於像有了个落处。
她连连点头,语气里带著几分急切,又有几分按捺:“妾身明白,妾身不是那等不知轻重的人,太太放心,妾身就是想……想知道个结果,哪怕是私下里知道也行,妾身等得起。”
“会有结果的。”姜晚说,“顾太太不会白死。”
周姨娘指尖攥著袖口,指节泛白,鬆了又紧,像是有许多话堵在喉咙里一时说不出来。
她往后退了半步,端端正正地朝姜晚行了一个大礼,比进门时那个礼深了许多,声音微微发哑:“妾身替先太太……谢过太太。”
姜晚站起身,扶了她一把:“你回去歇著吧,这件事你我知道就好,不要跟任何人提。”
她顿了一下,语气放缓了几分,“我晓得姨娘的性子,向来是个沉得住气的,不会乱说话,可该提醒的我还是得提醒一句。”
“妾身知道。”周姨娘直起身,“太太放心,妾身一个字都不会往外露。”
她说完便转身往外走了,翠屏在廊下候著,见她出来便迎上来,主僕两个一前一后出了院门。
青禾走回姜晚身边,两个人看著周姨娘的身影穿过院子,消失在院门口。
“太太,周姨娘那边看著比来的时候鬆快多了。”青禾说。
“嗯。”姜晚应了一声,“周姨娘那儿了却了一桩心事,心里自然要鬆快些的。”
青禾又沏了一壶新茶进来,把桌上那盏凉了的换下去,一边倒茶一边说:“太太,王妈妈那边有动静了。”
“方才那边有个钱婆子过来送东西的时候跟奴婢提了一嘴,说王妈妈把底下几个小管事叫到屋里去了,关上门说了小半个时辰的话,把太太立的那些新规矩一条一条捋了一遍。”
“底下那几个婆子今儿做事比前两日利索多了,连洒扫的丫鬟走路都轻快了些。”
姜晚抬起头,表情中透著好奇:“她是怎么说的?”
“钱婆子说,王妈妈当面翻出了丁嬤嬤在时定的那些旧规矩,一条一条划掉了大半,说往后照著太太的来。”
“还跟底下那几个婆子说什么,太太给你们脸面,你们也別蹬鼻子上脸,该做什么做什么,做得好有赏,做不好自己掂量,那几个婆子都低著头听著,像个鵪鶉似的,没人敢顶嘴。”
青禾说著,语气里倒带了些意外,“奴婢也没想到,王妈妈这回动得这么干脆。”
姜晚想了一会儿才说:“她速度倒比我预想的快,原本以为还要耗些时日,现在看来倒是我多虑了。”
“她先前过来我们这里说底下人不服她,多少有些卖惨的意思,可我把对牌和规矩给了她,她回去自然得做出个样子来。”
“底下的那些人以前未必不服她,说到底她本来就是二把手,只是丁嬤嬤压著,她不好出头,如今丁嬤嬤倒了,她正好借这个由头把先前不好使的力气一併使出来。”
“暂且让她动著,底下的人她管得住就行,咱们不用插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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