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虞做贼心虚,飞快地瞥了一眼窗纸上映出的影子,草木皆兵地抬手將他又推远了些:“別露馅!”
萧魘脸上笑意更深:“姜虞,桂花糖没了……”
姜虞没好气地接话:“我也没了!”
萧魘也不恼,无赖道:“那你能不能给我擦擦头髮上的水?就擦一会儿,擦完我立马接著演戏,保证不露馅儿。”
“好不好?”
姜虞还是心软了,拿过一旁的布巾,將萧魘垂落的湿发拢起,缓缓地揉搓擦拭。
可擦著擦著,手指僵住了。
层层乌黑之下,藏著一根根扎眼的白髮,零星散落,却不算少。
她之前从未发现。
是啊,萧魘平日束髮,遮掩的严严实实,又比她高出许多,她仰头看去,窥不见底下藏著的霜色。
可,怎么会有这么多的白髮……
萧魘也才二十二岁啊。
是平日太过操劳,还是思虑过重,还是……
还是他的身体,其实正在发生著她根本诊不出的变故?
一个人的身体,便像一架机器,经年累月受了那么多磋磨苦楚,便是铁打的也会报废的。
“怎么了?”
萧魘察觉到姜虞动作顿住,仰起头来看她。
一滴温热的泪毫无预兆地砸落在他面颊上。
姜虞哭了。
萧魘有一瞬的怔愣。
他是想这世上有人心疼他,有一双会为他落泪的眼睛。
可当这一刻真的来临……
他捨不得让她哭。
“你……你可知自己有白髮?”
“若是知道,又是什么时候开始长的?”姜虞哽咽著。
萧魘伸手揽过案桌上的铜镜,就著烛火仔细照了照,隨口道:“掉色了?”
“很早之前的事了,我隔一阵子便会用醋浆煮黑豆荚染一染,近来大概是太忙,便给忘了。”
说著,放下镜子,偏头看向姜虞,温声道:“姜虞,不过是长了一堆白头髮,有什么好哭的?那些少白头的,不是比我更惨?”
姜虞又气又恼:“那能一样吗?你是什么底子,別人又是什么底子?你这人真是半点儿都不顾惜自己!”
萧魘哄道:“那你可真是冤枉我了,我现在可是想长命百岁的。”
“姜虞,等到了上京,你寻个机会替我染染?”
姜虞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,索性不再开口,只重新用布巾拢住萧魘的湿发,一点一点擦乾上面的水渍。
过了好一会儿,才又低声道:“染髮终究治標不治本,染黑了就能自欺欺人了吗?”
“往后每隔一段时间,我都给你诊脉,想法子替你调理身子。”
“萧魘,既然活下来了,就把自己的命当回事,好好顾惜著。”
萧魘没有敷衍姜虞,重重的地点了点头:“若能长长久久地活著,我绝不会自暴自弃去寻死路。”
他心里还藏著半句没说出口的话……
他还想长长久久地缠著姜虞呢。
像他这般心狠手辣的人,才不甘心做了鬼,眼睁睁看著姜虞与旁人恩恩爱爱。
姜虞被萧魘那双柔软的格外清晰的眼神盯得有些不自在,別开目光,清了清嗓子道:“我不便在此久留,待久了会惹人生疑。你喝了薑汤便把湿衣裳换下来吧,一场秋雨一场寒,这时候染上风寒不容易好。”
“我先出去了。”
“桂花糖……”萧魘弯了弯唇,轻声重复了一遍。
姜虞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,转身而出。
门刚合上,身后便传来“哐当”一声,瓷碗摔碎在地。
旁人根本不知发生了什么,只知道姜虞走出来时,眼眶红红的,一副哭过的模样。
皇祖贵太妃见状,也不好再怂恿著姜虞去討好萧魘。
可千万別聪明反被聪明误,真把萧魘的耐性磨尽了,他一刀砍了姜虞的脑袋,到那时她也不好收场。
另一间上房里。
姜长澜紧皱著眉头,来回踱了几步,压著声道:“虞儿这是演上癮了不成?怎么越演越真,连我都要信了她和萧魘当真结了死仇。”
陈褚坐在案桌后,手里握著书卷,目光迟迟未动,思绪却越飘越远。
演戏吗?
可姜虞方才从萧魘房中出来时,那双眼睛確是实实在在红过的,泪痕都还没干透。
总不会是萧魘让姜虞受了委屈……
不是委屈,那便是她又知道了萧魘的什么事,在替他心疼。
“陈褚,你说句话啊……”姜长澜实在受不了陈褚那副时不时就一语不发的模样,弄得他根本拿不准这人到底有没有在听他说话。
姜虞说过,像陈褚这种情形,叫冷暴力。
陈褚敛起思绪,將书卷又翻过一页:“越演越真不好么?逼真些,才能叫所有人深信不疑。”
“上位者最不愿见的,便是手底下的人关係融洽、拧成一股绳。最好是狗咬狗,却又个个都忠心於他。”
姜长澜嘆了口气:“虞儿说得真没错,你就是天生混官场的料!”
陈褚眉心微动。
混官场,往上爬,爬到能替想护的人遮风挡雨,爬到足以施展他当年读圣贤书时所立下的宏愿。
读万卷书,行万里路,见黎民疾苦、人生百態,科举入仕,以一身所学造福百姓。
那便是他的路。
那条路很长很远,他才刚刚站在了起点。
窗外的秋雨淅淅沥沥,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,夜色也渐渐深浓起来。
翌日清晨,天依旧阴沉沉的,云层压的很低,但好在雨总算停了。
萧魘一早便命人探过路,回来稟报说官道可行,只是速度要慢些,隨后便让皇镜司司卫仔细查验了所有马匹和车驾,確认无误后,大手一挥,队伍继续朝著京城进发。
姜虞依旧被皇祖贵太妃召来,隨侍左右。
行不多时,遥遥的,视野里出现了上京城巍峨的城墙。
皇祖贵太妃掀帘望了一眼,侧头看向姜虞,含笑问道:“姜虞,这上京城,你又回来了,可有什么感触呀?”
姜虞微微垂眸,斟酌了须臾:“说不惶恐是假的,但想到有娘娘的疼爱,又有大哥和义兄在侧,便也没那么怕了。”
感触?
她能有什么感触。
从穿来那一日起,她便清楚自己迟早要回到这里,也一直在为这一日铺路搭桥。
如今真的回来了,她心里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踏实。
总归,大方向还是按著她的计划在走。
什么风浪不风浪的,避不过,那就蹚过去。
上京城,天子脚下,藏龙臥虎。
可她既然来了,就没打算再灰溜溜地走。
皇祖贵太妃也说不清自己对姜虞这番回答满意还是不满意,只是心头那点聊天的兴致驀地淡了几分。
“你们兄妹三人都是要面圣的,好好准备周全,莫要在要紧关头出了差错。”
姜虞頷首应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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